到安昌的时候,天是铅灰色的,风从河面吹过来,先闻到一阵酱香。那味道不冲,却厚,像老棉袄上晒过太阳的尘土气。沿河的长廊一根柱子挨着一根柱子,把天光切成一条一条。廊檐下挂满了酱鸭、腊肠、酱鹌鹑,油亮亮地垂着,像谁家把整个冬天的咸鲜都晾了出来。有个老太太坐在竹椅里,眯着眼翻动腊肠,竹竿轻轻一晃,油珠就滴在青石板上。我忽然觉得,所谓古镇旧事,并不都在书里,也在这些油润的肠衣和发黑的酱缸之间。
廊棚下的酱缸与桨声
安昌的廊棚是连着人家的。走进去,脚下是石板,头顶是瓦,一边是店铺,一边是河。河不宽,乌篷船慢慢地划,船老大用脚蹬着桨,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拨水。桨声“欸乃”一下,又“欸乃”一下,像老人咳嗽,不紧不慢。
仁昌酱园的酱缸露天摆着,一排排黑褐色的陶缸,戴着竹编的尖帽子。工人拿木耙搅动,酱香便一阵一阵地漫出来。我问:“这酱晒多久?”他头也不抬:“晒足一百八十天。”语气平常,像在说今天吃了几碗饭。旁边有游客举着手机拍,他也没停下手里的活。酱园墙角堆着陈年竹匾,阳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缸沿上,亮了一瞬,又暗了。
再往前,是师爷馆。安昌出师爷,旧时读书人背着小包袱出门,去衙门里做文书。馆里摆着旧砚台、旧账本,纸页黄得发脆。我看不懂那些公文,只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。门槛被磨得凹下去,像一条浅浅的河。古镇旧事若真有声音,大概就是无数人这么坐过、等过、叹过之后,留下的那点沉默。若赶上腊月风情节,还能看到水上婚礼,新娘的乌篷船从桥下过,船头摆着红漆嫁妆,锣鼓声把河水震出一圈一圈的纹。
桥头的吃食与甜香
中午在桥头吃腊肠蒸饭。腊肠切得薄,铺在米饭上,蒸出的油渗进米粒里,咸中带甜。配一碗黄酒,酒是温的,喝下去,胃里像点了一盏小灯。老板说:“腊肠要配酒,不然太实。”我问他这腊肠怎么灌的,他说猪肉要选后腿,肥瘦三七开,加酱油、白酒、白糖,灌好以后晒七天,再阴干。他说得轻描淡写,好像家家户户都会。可我知道,这种“家家户户都会”,才是真正难学的地方。
旁边摊子在扯白糖。老师傅把熬好的糖稀挂在木钩上,一拉一甩,一拉一甩,琥珀色的糖就慢慢变白,像拉长的云。他扯得满头汗,嘴里叼着烟,烟灰不掉。有小孩围着看,他也不赶,只偶尔说:“别靠太近,烫。”白糖最后剪成小段,咬下去,脆,甜里有一点点焦香。我买了两袋,揣在口袋里,糖纸沙沙响。
茶馆里的午后
下午在河边茶馆坐下。老茶客捧着搪瓷杯,杯壁磕得斑斑驳驳。他们不聊大事,只说谁家的酱鸭晒得好,谁家的梅干菜今年收得晚。窗外有人撑竹竿晾衣服,蓝布衫和花被单在水巷上飘。船又来了,船娘在唱,唱什么我听不真,调子软软的,像被水泡过。
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家也有这样的廊棚,只是后来拆了。记忆里的酱香、柴火味、湿漉漉的石阶,和眼前这些混在一起。古镇旧事,原来不只是古镇的,也是每个人心里那点旧旧的、不常翻出来的东西。
傍晚离开时,廊下的灯一盏一盏亮了。酱鸭还挂着,油光在灯下微微发亮。有人从屋里端出晚饭,米饭的蒸汽和酱香搅在一起。一个男人在门口喊:“吃饭哉——”声音不算响亮,却顺着河面飘出去,飘过石桥,飘进乌篷船的桨声里。我走出长廊,回头看了一眼。安昌没有催我,它只是继续在酱缸边、廊柱下、水波里,过着自己的日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