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松阳那天,是梅雨季的尾巴。雨没下透,空气里全是水汽。松阴溪上的雾还没散,老街的石板路已经湿漉漉地亮了。我拖着行李箱走过,轮子咕噜咕噜,惊动了台阶上一只橘猫。它抬眼看了看我,又懒懒地把头埋回爪子里。
松阳老街不长,也不宽。两排木结构的老屋挤在一起,屋檐与屋檐之间只漏下一线天光。剃头铺的转椅还在,镜面有些斑驳;打铁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,铁器淬火时腾起一小团白烟。草药铺门口摆着竹匾,摊着陈皮、鱼腥草、淡竹叶,还有我叫不出名字的藤蔓。老板娘坐在门槛上拣药,抬头问我要不要喝杯端午茶。
端午茶是松阳人日常的饮料。说是茶,其实更像一锅草药汤。她递来一只搪瓷杯,温热的,入口微苦,回甘里有薄荷的凉。她说,山里湿气重,一年四季都喝这个。我站在铺子前慢慢喝完,看街上的人来来往往:拎着菜篮的阿婆,骑电瓶车送孩子的父亲,还有蹲在路边修鞋的老伯。这才是「人文游记」里耐看的部分——不是景点,是日子。
巷子里的吃食
临近中午,油炸的香气从巷口飘过来。一个阿公守着油锅,长筷子翻动着灯盏盘。米浆里裹着萝卜丝和南瓜丝,下锅一炸,金黄酥脆。我买了一个,烫得在手里颠来倒去,咬下去,外皮脆得掉渣,内里却软糯清甜。阿公说,以前是清明前后做得多,现在游客爱吃,便常年都炸。
再往里走,有一家小店卖豆腐娘。青豆磨成浆,不滤渣,直接下锅煮,加一点肉末、葱花和辣椒。端上来时还是滚烫的,配一碗白米饭,吃得人额头冒汗。老板娘见我吃得急,笑着说:“慢点,烫。”她转身又去灶前忙,围裙上沾着豆渣。店里只有三张桌子,墙上贴着一张旧年画,边角已经卷起来。
我还尝了山粉圆。红薯粉搓成小圆子,和青菜、肉丝一起煮,汤底清亮,圆子滑韧。吃的时候想起小时候外婆也做过类似的东西,只是叫法不同。食物就是这样,不一定惊艳,但能把人拉回某个具体的时刻。
黄昏的戏台
下午落了点雨,我躲进一间老屋的檐下。屋里有人在唱松阳高腔,声音高亢,带着山野的粗粝。我没敢进去打扰,只在门外听了一会儿。雨声和唱腔混在一起,忽远忽近。后来雨停了,一个老人搬着竹椅坐到戏台前,也不看戏,只是晒太阳。台板上落着几片樟树叶,风一吹,慢慢挪动。
傍晚的老街慢慢安静下来。铁铺收了锤,草药铺开始上门板,油炸摊的阿公也推着车回家。炊烟从各处屋顶升起来,细细的,散在灰蓝色的天里。我买了两包端午茶,又折回那家豆腐娘小店,打包了一份山粉圆。老板娘说:“明天还来啊。”我点点头,虽然知道明天就要走了。
这趟「人文游记」没有赶路,也没有非去不可的地方。只是在一个浙南山城的老街上,喝了几杯草药茶,吃了些家常吃食,看了几眼普通人的生活。离开时,橘猫还趴在原来的台阶上。我走过它身边,它没动。老街也没动,只是把日子又翻过了一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