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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十四的灯与馏:浙东小镇的节庆风俗漫记

到宁海那天是正月十三,雨刚歇。车停在前童镇口,脚一落地先听见水声——不是河,是穿村而过的渠。石缝里淌着细流,家家门前有石阶一直下到水里,妇人蹲在阶上洗菜,一片菜叶顺水漂走,拐个弯就不见了。

巷子窄得只能过两个人。抬头是一线天,两边的马头墙被雨水泡出深浅不一的灰。屋檐下已经挂起灯笼,红纸有点发软,风一吹轻轻碰墙。有人搬着梯子在绑彩绳,小孩在底下递钉子,喊得整条巷都听见。

灯还没亮,味道先来了

我循着气味拐进更窄的一条弄。芥菜、冬笋、香干、蛏干,加上米粉,在一口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翻。这是「馏」——正月十四前后,前童几乎家家都要煮的一锅咸糊。掌勺的阿姨拿长柄勺慢慢搅,怕糊底,说今年放的是自家晒的蛏干,「鲜是鲜的,就是费柴」。她顺手舀了小半碗递给我,烫得我两只手倒来倒去,一小口下去,先是米香,然后是海货的咸鲜,最后是芥菜梗那点微苦。

镇上的豆腐坊那天也没歇。前童的老豆腐、空心腐、香干,本地人叫什么「三宝」,我不好意思追问名字的来历,只记得油锅里空心腐一鼓起来,鼓成个小灯笼,捞出来沥油,咬开一股热气。老板娘一边翻一边说,晚上行会要走到很晚,得多备些。

鼓亭过来的时候,整条巷子都在响

天擦黑,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先是远处有锣,闷闷的,像从水底传上来。然后巷口拐出队伍——几个人抬着一座木雕的小亭子,飞檐、栏杆、里面坐着人敲鼓,这就是鼓亭。木头被摸得发亮,边角处有些磨损的痕迹。镇上人说,这行会从明代传下来,年年正月十四、十五走一趟,走的是自家门前的路。

鼓亭后面是抬阁。化了妆的孩子被稳稳固定在铁架上,扮成戏里的人物,衣裳在灯下反光。他们被抬得很高,高过人头,高过墙头,一路微微晃。有个小孩大概困了,眼皮一直往下掉,旁边大人伸手扶着他的腰。队伍从渠边过,水里也有一串灯笼在走,晃晃悠悠,被脚步震得碎掉又合起来。

我跟着走了大半条街,被挤到墙根。身边一位老人端着碗,碗里是刚盛的馏,热气扑在脸上。他说每年这时候最热闹,出门不用锁门,谁家锅里都有东西。这样的节庆风俗,说不上隆重,却把一村人的脚步都调到了同一个节拍上。

一碗馏,敲开一扇门

夜里九点多,巷子里的碗开始流动。这家端一碗到那家,那家又换成别的料端回来,谁家的碗最后落在谁手上,没人细算。我借住的那户人家也端出去两碗,回来时碗里换成了别人家的笋干馏,颜色深些,味道更沉。

我坐在门槛上吃,脚边是渠水的声音。远处锣鼓还没停,一阵一阵地远了又近。灯笼的光落在水面上,一小片一小片地晃。有人在巷子那头喊谁的名字,喊了两声,就有人应了。

第二天清早我又走过那条巷子。灯笼还挂着,红纸被夜里的潮气润得更软。渠边有个阿婆在刷锅,锅底剩一点馏的痕迹,她舀水冲了两遍,水顺着石阶流下去,和别的什么汇在一起,往村外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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