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品牌之基
筑百年之石

蓝靛缸边,那门非遗技艺在雨天慢慢发酵

班车到村口时天正下着细雨。我在山路上晃了两个多小时,下车第一件事是深吸一口气,结果吸进来的味道有点怪——酸的,闷的,像雨天没晾干的草垛。后来才知道,那是蓝靛。它就在木楼底下的陶缸里醒着,一天一天地发酵。村里人管这道活计叫染布,不叫别的;到了外面,人家才给它加上一个郑重的名字:非遗技艺。

我借住的那户人家,男人在外跑车,女人在家侍弄染缸,两个孩子在镇上念书。屋檐很窄,雨顺着瓦沟淌成一条线,落在青石板上,敲出很轻的响。

炭盆边上的蜡刀

吃过早饭,我缩在廊下看阿婆画蜡。一只掉漆的搪瓷盆,盛着半融的蜂蜡,底下是一小盆炭火,火不大,红得温吞。蜡化开是淡蜜色的,热气里带一点甜。铜蜡刀是家里传下来的,刀刃薄,刀肚鼓起来,正好兜住一汪蜡液。

布是自家织的白棉,先用草木灰水煮过,浆得挺括。铺到膝头之前,阿婆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,说手要干,不然蜡滑,线就拉不直。她落笔很快,一条线走出去,拐个弯,收住,当中不停顿。螺旋、水波、细密的小方格,还有些我认不出名目的曲线。我问是什么纹,她笑了笑,只说这是老样子,母亲怎么画,她就怎么画。她不识字,画的时候也不打底稿,抬头跟人说话,手底下却一直没停过。

画完了布就皱起来,硬硬的,像蒙了一层薄冰。

缸里的颜色要慢

染缸在后院,三四口大陶缸,缸口结着一层暗紫的膜。女主人拿木棍轻轻拨开,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蓝。她说这缸养了两年多,每天得喂一点米酒和石灰水,天冷要给它加温,天热要让它透气,比伺候人还费心。布放进去,压住,停一会儿再提起来,风一吹,颜色就从黄绿转成蓝。这种变化在布面上看得见,一层一层加深,很慢,急不得。

她说村里现在做这门非遗技艺的人不多了,年轻人出去打工,一年回不了两趟;可只要家里还有老人守着缸,布就断不了。她说这话时手上还提着布,蓝水顺着手腕往下淌。

出太阳那天,竹竿从这头拉到那头,蓝布挂上去,风一吹,布面鼓起来,蜡纹留白的地方露出一道道细线,像冬天结在窗玻璃上的冰花。

赶一场湿漉漉的场

正碰上赶场的日子。乡场不长,半条街都是湿的,伞挤着伞。我买了一团糯米饭,摊主从木桶里挖出来,包在叶子里,撒一点盐和辣椒面,捏紧了递过来,烫手。旁边一锅酸汤咕嘟咕嘟翻着,红的,舀一碗,配腌鱼和烫青菜,热气糊住眼睛。摊子后面坐着的老太太脚边压着一卷蓝布,卷得很紧,布角被摩挲得发亮。

有个外地来的姑娘蹲在那儿问价,问得很仔细,摸了半天布面,最后买了一方头巾。老太太用报纸裹了两层,又套个塑料袋,说是怕雨淋。那一幕我记了很久——一门手艺活着的样子,大概就是这样:不在展柜的灯下面,在湿漉漉的街边,在被人摸过、包起来、带回家的一小块布里。

回程那天,雨停了,雾还压在对面山腰上。主人家把晒干的布收下来,一条条叠,叠得很齐。我帮着扶竹竿,手指蹭上一点蓝,洗了两遍也没下去,淡淡的,像被谁轻轻按了一下。

车开出村口,后视镜里晾布竿还在晃,蓝颜色在灰蒙蒙的山前跳了一下,又落回去。我攥着那点洗不掉的蓝,在晃晃悠悠的车上睡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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