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安海是个阴天,海风从石井江那边漫过来,湿漉漉的,带着一点咸腥气。三轮车师傅问我去哪儿,我说随便走走,他笑,说那你在三里街下车吧,慢慢逛。
三里街的石板被脚步磨得发亮,两侧骑楼的廊柱下摆着竹筐、矮凳和水桶。卖菜粿的阿婆用一把薄铁铲把米浆压成方块,油锅滋滋响,白汽腾起来,混着萝卜丝和米香。我买了一块,烫手,外皮焦脆,里头绵软,咸淡正好。
一碗冻里藏着海
安海的早晨属于土笋冻。摊子摆在骑楼底下,搪瓷盆里盛着清水,碗盏一只只码好,冻体颤巍巍的,是半透明的琥珀色,看得见里面蜷着的一条条星虫。这东西长在海滩的泥里,要一遍遍搓洗,煮出胶质,凉透了才自然凝结。海的味道被收在一只粗瓷碗里,这大概就是安海人最直白的本土风味。
- 蒜泥、酱油和香醋调成的汁,淋在冻上
- 撒一把芫荽,旁边配几片腌萝卜
- 一定要趁凉吃,入口先是滑,再是脆,最后才是海
第一口我有些怯,第二口就停不下来。
庙前的香火,端午的调子
龙山寺在镇子中间。山门不算高,进去是天井,香火绕着木梁打转,光从檐下斜进来,落在石板上。有人跪下去又起来,动作很轻,不慌不忙。
端午前后,镇上会走“嗦啰嗹”的队伍。前头举旗,一路走一路唱,调子反复落在“嗦啰嗹”三个字上,像浪拍在岸边,一下,又一下。走到人家门口,队里有人把榕枝、艾草递过去,插上门楣。这习俗在这里传了许多年,如今列进了国家级非遗名录,可镇上人做起来,还是像走亲戚一样寻常。
卷起来的一桌饭
午饭在熟人家里吃润饼菜。一张薄得近乎透光的饼皮摊在掌心,先铺一层浒苔,再码上炒胡萝卜丝、豆芽、蛋皮丝、海苔碎,最后撒一勺花生糖粉。卷的时候讲究手劲,太松会散,太紧会破。
闽南人清明、尾牙、过年都吃这一口,人多就围一圈,各卷各的,卷完互相看看谁的好看,笑声就起来了。我没有那手劲,卷得歪歪扭扭,最后还是端起来吃了,芝麻和糖粉掉了一桌。我想找的本土风味,原来不在菜单上,在一张卷不好的饼里。
傍晚的推车
天黑得慢。骑楼的灯次第亮起来,卖面线糊的推车从巷口推出来,汤锅冒着白气。我要了一碗,加一段大肠,撒白胡椒粉。海风还是那个味道,湿的,咸的,混着蒜香。
走的时候,我把包菜粿的油纸折了又折,塞进口袋。本土风味这东西,说到底带不走,只能记着——记得那个阴天的下午,记得石板路上湿湿的反光,记得阿婆递过菜粿时说的那句:小心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