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苏州那天落着细雨,青石板被踩得发亮。我本来只是躲雨,却被一股子甜香牵着拐进了巷子——浆麦草的青涩、猪油渣的荤香,还有蒸笼掀开时扑脸的热气,混在湿漉漉的空气里,像谁把整个春天揉碎了撒在街上。
巷子里的第一口春天
葑门横街醒得早。卖菜的老太太把马兰头码得齐整,根上还带着湿泥;竹篮里是刚从河边挑回来的螺蛳,壳上挂着水藻丝。我在一家小铺前站住,看人做青团:浆麦草打汁,揉进糯米粉,团成剂子,裹豆沙或荠菜鲜肉。上笼不过七八分钟,揭盖时白汽腾起,团子油绿发亮,像刚被雨洗过一遍。
那只青团是我今年吃到的头一份时令美食。咬开时烫嘴,甜里压着一丝草叶的涩,咽下去,胸口却是暖的。
一只青团里的清明
苏州人清明上坟也带青团。铺子老板娘一边收钱一边说,家里老规矩要蒸三笼:一笼敬祖先,一笼送邻里,剩下一笼才归自己。她说这话时手没停,白围裙上沾着绿色的粉渍。我忽然觉得,所谓民俗,大约就是这些年年重复的琐碎动作,像浆麦草一样,割了又长,一茬接一茬。
清明前后的餐桌上不止青团。巷口面馆挂着一块小黑板,写着“酱汁肉 今日有”。红曲米染出的方肉卧在酱色汤汁里,配一碗白饭,是老苏州这一阵子的念想。塘鳢鱼、香椿拌豆腐,也都在这个时候露面,过了节气便不肯再等人。
清明螺,赛过鹅
本地有句老话,清明螺,赛过鹅。清明前的螺蛳肥嫩,往后就夹着小螺了。我在河边一家小馆坐下,老板端来一碟酱爆螺蛳,紫苏和干辣椒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他说这是“水中鲜”,一年就这么一阵。窗外有船摇过,橹声吱呀,河面漂着几瓣不知从哪儿来的桃花。
吃螺蛳不能急,得嘬。先到嘴里的是酱汁,螺肉随后滑出来,带一点点河腥,之后才是回甜。江南人说的鲜,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,说不清,只能慢慢吸。
立夏那天,桌上多了几样
春天走得快。等我再来时已是立夏。街坊里的说法是“立夏尝三鲜”,各家的版本不太一样,但蚕豆总跑不掉。菜场里蚕豆堆成小山,老太太们坐在小凳上剥豆,豆壳一堆堆落在脚边,手指被染出淡淡的青黄。还有樱桃、青梅、苋菜、蒜苗,篮子挨着篮子。
早饭我吃了酒酿饼。发面饼包上玫瑰馅,贴在炉壁上烤,出炉时底壳微焦,咬下去先是酒酿的微酸,然后玫瑰酱的甜慢慢顶上来。三块钱一个,配一碗热豆浆,就是老苏州很平常的一个早晨。这样一份时令美食,不稀罕,却只在春天短暂地出现。
离开那天,我在桥上站了一会儿。河边的住户正在门口择菜,竹匾里晾着刚晒的笋干,颜色由白转黄。有人骑车经过,车筐里装着两把苋菜,一晃一晃地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春天在江南是能尝出来的——从青团到螺蛳,从蚕豆到酒酿饼,时令推着人往前走,什么时候该吃什么,老一辈记得清清楚楚。风味也许多半不是什么稀罕物,只是一年一度,准时来赴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