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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水江畔的三月:糯香、鼓声与一场民间节庆

天还没大亮,清水江上的雾就贴着船舷走,像谁把一床旧棉絮摊开晒在水面上。施洞的清晨是从木甑子的响动开始的——头天夜里泡下的糯米吸足了水,一颗颗泛着润白的光,被妇人一勺一勺舀进甑子。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,蒸汽顺着木楼板缝往外钻,混着江水的潮气,把整条巷子熏得暖烘烘的。

我是赶着三月里这场民间节庆来的。前一晚在镇上的小旅馆住下,房东阿姨端来一碗油茶,说:明天街上热闹,你莫睡懒觉。她说话时手上还在挑一盆草叶,我凑过去闻,是青涩的、带点药味的香。

一甑子糯米,把春天染上颜色

染饭的草是几天前从坡上采的。红蓝草、黄饭花、枫香叶,还有一截紫红的藤根,各自泡在搪瓷盆里,用手一揉,水色就慢慢洇开来:紫的、黄的、浅红的,像把整座山的颜色拆散了重新配一遍。

阿姨的孙女蹲在盆边玩水,十根手指染成了紫黑色,怎么洗也洗不掉,她索性举着给人看,笑得眼睛弯起来。我帮着把染好的米分格上甑,火候是老人的事,她守着灶口,不时掀开木盖看一眼,热气扑上来,糊了她半张脸。

蒸熟的五色糯米饭摊在竹匾上,颜色比生米时沉静许多,紫的近于褐,黄的是温吞的旧金。抓一团在手里,米粒还带着余温,黏而不烂,嚼起来有淡淡的草木清苦,回口却是甜的。

鼓声从晒谷场那头传过来

午后,木鼓响了。先是零星几下,像有人在试着敲,后来连成一片,闷闷地贴着地面滚过来。晒谷场上围出个圈子,穿盛装的姑娘们一层层站开,衣襟上的绣片在太阳底下闪着,走动时满身银饰叮叮当当地响,那声音比鼓还密。

踩鼓的步子不算复杂,脚跟着地,身体微微前倾,一圈一圈地转。有上了年纪的妇人也在里面,动作慢些,却稳。场边坐着抽烟的老人,手里拎着鸟笼;卖凉粉的摊子挨着石阶摆开,一碗两块钱,酸醋里泡着几片薄荷。

我站着看久了,旁边的阿婆递过来一条小板凳,说坐嘛。她的普通话不太好,我们就着鼓点断断续续地聊,聊今年的雨水,聊谁家的儿子从广东回来了。民间节庆在她嘴里不是个热闹的词,就是“大家回来聚一聚”。

长桌一路摆到巷口

天擦黑,桌子从巷子这头接到那头,长的、短的、方的,拼得高低不平。酸汤鱼是主角,红汤里浮着番茄和木姜子,一筷子下去,酸味先撞上鼻子,辣是后到的,温和地停在舌根。腌鱼切成小块蒸熟,咸香下饭;糯米饭捏成团,蘸着汤汁吃。

最让人惦记的是姊妹饭。饭里包着东西:一截松针、一只竹钩、一瓣蒜,或者半个红辣椒。有人咬到松针就笑,说这是要你拿绣花针去换心意;咬到辣椒的,被起哄着灌了一口米酒。我不知道这些讲究有多少是真的老规矩,但桌上的笑声是真的,灯下的脸也是真的。

散席时已近半夜,江面上又起了雾。远处还有鼓声,一下一下,不急。我沿着石阶往下走,脚下的青石板被白天的脚步磨得发亮,湿漉漉地映着屋檐下的灯。这一场民间节庆,说到底不过是糯米染了几种颜色,几条长桌拼在一起,人从四面八方回来,坐下,吃一顿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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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名称:清水江畔的三月:糯香、鼓声与一场民间节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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