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安昌是个阴天,河面上还浮着薄雾。从镇口往里走,先闻见的不是水腥气,是酱香——被日头晒透、又被河风吹得发干的那种咸香,顺着廊棚一路送过来。人还没站稳,鼻子先认了路。
廊棚下挂着一年的日头
浙东运河边这条老街,廊棚是一间连一间的,檐柱立在河岸上,把行人和雨都挡在外头。抬头看,竹竿横过去,上头密密麻麻挂着腊肠、酱鸭、酱肉。腊肠红白相间,肠衣上那层油光被风吹得发亮;酱鸭是撑开架的,皮色深褐,翅尖收缩成一个小钩子。
有位阿婆坐在竹椅上,手里拿一根细竹签,专门挑肠衣上鼓起的气泡,一挑一个,动作轻得像在缝什么。她说扎破了才透气,不然捂着要酸。说完也没抬头,继续挑她的。风一过,整排腊肠轻轻碰在一起,发出很轻的声音。
酱缸之间的时间
镇上有间老酱园,清末就有了。推门进去,院子里青石板上排着几百口酱缸,缸口盖着竹编的尖斗笠。掀开一角,深褐色的酱醅在光下泛着暗红,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盐霜。师傅拿长柄木耙慢慢搅,一圈一圈,不急。那股味道浓,却不冲,闻久了后调里竟有一点回甜。安昌的在地美食,大半绕不开这一缸酱——腊肠要它,酱鸭要它,连炒一盘青菜的底味也是它。
门口小桌上摆着酱油瓶,也有散装的酱鸭、酱肉。买的人多半是本镇的,提一瓶走,像顺手拎回一袋盐——对他们来说,这就是厨房里最平常的一件东西。
一块糖,一碗面
转过街角,有人围着一根木桩看热闹。锅里麦芽糖熬到琥珀色,出锅挂上桩,师傅双手一拉一折,反复几十回,糖从深黄慢慢变成银白,最后剪成小段。看的人比买的人还多,小孩子贴着前排,眼睛跟着糖走。刚剪下来的糖还温着,咬开是脆的,化在舌头上有点黏。
走累了就找家面馆坐下。一碗酱鸭面,汤是淡酱色,几片鸭肉浸在里头,撒一把葱花。面条细,汤咸鲜,喝到最后碗底也不剩。邻桌两个老人各要一碗小馄饨,一边吃一边说谁家今年晒了多少只鸭,语气平常,像在报天气。
- 酱鸭与腊肠:廊下风干的,也是本地人年货单上的常客
- 梅干菜扣肉:咸香压得住油,配一碗白饭最合适
- 扯白糖:现做现卖,看师傅拉糖和吃糖一样有意思
- 酱油拌饭、酱鸭面:最朴素,也最日常的吃法
天擦黑的时候,摊子陆续收了。廊棚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,照在还挂着的几串腊肠上,颜色比白天更深。河面上有乌篷船慢慢划过去,桨声很闷。我拎着一袋腊肠往回走,路过酱园门口,风把那股咸香又送过来一次——像是这一天的在地美食,还没舍得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