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泉州那天,天还没大亮。西街骑楼的柱子是暗红的,被昨夜的潮气泡得发胀,摸上去有点凉。卖菜的阿嬷已经把担子摆在廊下,芥菜上还挂着水珠,水珠落在青石板上,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。我是为了一碗面线糊来的,可在这条街待久了,才发现自己其实是为了这条街来的。
清晨:一碗面线糊和半条街
面线糊摊子很小,一口大锅咕嘟着,汤色灰白。老板问要加什么,我说随你。他就往碗里舀醋肉、大肠、几段油条,最后撒一点白胡椒。面线细得几乎化在汤里,勺子一划,热气扑上来,是海蛎和猪骨混在一起的鲜。旁边坐着一个穿校服的男孩,埋头吃完,把钱压在碗底就走了。老板娘没看,照样知道该收多少。
吃完往巷子里走。泉州的巷子不太讲道理,走着走着就窄了,窄到两个人得侧身。墙上有苔,也有不知谁家晾的衣裳,风一吹,袖子擦过我的肩膀。
巷子会拐弯,也会记住人
旧馆驿巷名字听着旧,巷口却有人在修电动车。再往里,是一座老宅的门槛,磨得凹下去一块,那是多少年多少人踩出来的。门楣上贴着去年的春联,红纸褪成了粉。有个阿伯坐在竹椅上剥花生,壳掉进小簸箕,啪嗒啪嗒,很有节奏。我问他这条巷子从前是做什么的,他说,早先啊,是官府驿馆所在,送信的人在这儿歇脚。说完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,现在是我歇脚的地方。我们都笑了。
这样的街巷漫游,不需要地图。拐进金鱼巷,路面还是旧石板,雨后踩上去有点滑;再穿过井亭巷,抬头就能望见开元寺的东西塔,塔尖上落着一只灰鸽。钟声响起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,声音不响,却传得很远,像是从墙缝里一点点渗出来的。
甜汤、南音和傍晚的光
下午热,躲进一家四果汤的小店。老板娘舀冰的手很快,冰粒碰到碗壁,叮叮当当。
- 面线糊——配醋肉和油条,趁热吃
- 土笋冻——海里的沙虫熬成的冻,切块蘸蒜醋
- 四果汤——石花膏打底,浇一勺蜜水,暑气就散了一半
石花膏是海里的东西熬的,透明,颤颤的,加芋泥、绿豆、西瓜丁。坐在对面的是两个刚放学的女孩,讨论着谁的簪花围拍得好看——她们说的是蟳埔,那边的女人头上戴花,一年四季都戴,路过的人常常回头。我没去,只是听着,也觉得热闹。
天快黑时走到府文庙附近,有人在廊下弹南音。琵琶横抱着,洞箫慢慢跟上来,唱的人年纪不小了,眼睛半闭。听不懂词,可那种拖长了的调子,配着骑楼亮起来的黄灯,竟让人不太想走。一只猫从石阶上跳下去,没入暗处。
回住处时又经过西街,摊子收了,地上留着几片菜叶。我忽然觉得,旅行大概就是在别人的日常里,安安静静地走上一段。街巷漫游看着慢,其实很贪心——它把一座城最琐碎的部分,一小口一小口地喂给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