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河口是清晨六点多,信江上浮着一层薄雾,浮桥被水汽裹着,木板湿漉漉的,脚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。挑菜担的老人从我身边过去,扁担两头晃晃悠悠,青菜叶上的露水一颠一颠,滴在桥面上。
客栈就在老街口。放下包往外走,整条街还没完全醒,木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,靠墙根立着,发出连续的、钝钝的碰撞声——那是这条街每天的起床号。
石板路上的一日三餐
铅山人的一天,是从一碗烫粉开始的。米粉在滚水里几秒钟就捞起,浇上熬了一夜的骨头汤,抓一把萝卜干、几粒花生米,最后照例问一句:要辣不?我点头,红油便铺了薄薄一层。粉滑,汤烫,吃到额头冒汗,才有力气往街深处走。
隔壁摊上蒸着灯盏粿。米浆盛进小小的盏里,蒸到半凝,再铺上萝卜丝、豆芽、香菇丁,回笼再蒸一回,出笼时白胖胖的,真像一盏盏点着的灯。摊主用竹片一挑,抹上辣椒酱递过来,烫手,得两只手倒换着拿。
- 烫粉:早餐摊上的主角,汤宽粉滑,辣子自己加。
- 灯盏粿:馅料跟着季节走,春天是笋,秋天是萝卜。
- 河红茶:当地人待客的一杯浓茶,越泡越沉。
吃完沿街慢走。老街上还留着打铁铺、箍桶铺和纸扎店。打铁的老师傅赤着上身,锤子落下去,火星溅到门槛外面。他话不多,只在间歇里抬起搪瓷缸,喝一口早就凉了的茶。隔壁剃头店的门敞着,老人坐在竹椅上,围布系得规规矩矩,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着戏。
这一份人文游记里,我记住的不是哪一处门楼,而是这些还在运转的手艺和营生。它们不表演给谁看,只是照旧过日子。
午后的阳光斜进来,家家门口摆着竹匾,晒辣椒、晒萝卜丝、晒笋干,红白黄摊成一片。有小孩在匾与匾之间穿来穿去,被大人喝一声,笑着跑远了。
下午去了纸坊。铅山连四纸是老手艺,用嫩竹做原料,浸、煮、打浆、抄纸、晾晒,一道道都靠手。晾纸的墙在太阳底下白得发亮,师傅把湿纸一张张刷上去,动作轻得像在给墙贴一层薄薄的雪。他说,纸这东西急不得,急了就脆。
河红茶是另一桩旧事。河口曾是茶叶集散的口岸,茶从山里背下来,在这儿过秤、装箱,再顺着信江走出去。如今茶行旧址还在,门楣上的字迹被雨水冲得模糊,只有天井里的青苔长得格外认真。掌柜泡了一泡新茶给我,头几道涩,四五道之后回甘慢慢上来,像这座小城的节奏。
浮桥上的黄昏
傍晚又回到浮桥上。放学的小孩把书包一扔,光脚坐在桥沿,脚伸进水里晃。钓了一下午鱼的大爷收竿,鱼篓里也就两三条小鲫鱼,他却笑得很满足。卖凉粉的推车从桥这头推到那头,铃铛一路响过来。
我坐在码头的石阶上看江水由亮变暗。身后老街的灯一盏盏亮起来,油锅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,混着雨后泥土的味道。有人端着碗蹲在门口吃饭,边吃边和邻居搭话,说的什么听不真切,语气却是松的。
这一段人文游记写到这儿,也没什么惊人的结论。只是一座小城照常过着它的日子,而我恰好在旁边坐了一会儿。第二天清早,我大概还会去那家粉摊,还是会说:要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