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艾草香里走老街:一场民间习俗的端午清晨

到安海是五月初四的夜里。旅馆在老街背后,窗子对着一堵长满青苔的墙。半夜落了点雨,瓦檐滴答到天亮,我几乎以为自己睡在船上。

是锣声把我叫醒的。不响,一下,一下,像谁用指节敲门,敲到第三下才想起自己是一面锣。我披衣下楼,店主正在门口摆一张小桌,桌上搁着两壶凉茶和一摞白瓷杯。他说,你来得巧,今天是端午。

一、艾草还没干,街已经满了

青石板被夜雨洗过,泛着灰白的光。骑楼底下,榕树的气根垂到人头顶上。最先钻进来的是艾草味——苦,凉,带一点药铺的涩,混在刚出锅的菜粿的油香里。有人在门楣上挂榕枝,有人蹲在门槛边给小孩系五色线,线是湿的,因为刚从井水里捞出来。

队伍从龙山寺那个方向过来。前头一个敲锣的,草帽压得很低,走一步,锣锤抬一下;后头跟着举旗的、提花篮的,还有几个抹了粉、鬓边插花的老人,摇着蒲扇,走得比锣声还慢。他们唱一句,停一停,调子拖得极长,尾音往上翘,像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。我听不懂词,只记得中间反复滚着几个音,绕来绕去。后来才知道,这老规矩叫“嗦啰嗹”,闽南端午的走街习俗,一路唱一路走,走到人家门口,就把这一年的暑气往外赶。

这样的民间习俗,看视频是不成的。视频里只有热闹,站在街上才知道它是慢的——慢到你能看清老人蒲扇上缺了一根竹骨,能看清敲锣人后颈的汗。

二、一杯茶,一碟冻

队伍在一户人家前停下。门开了半扇,里头递出一只搪瓷壶和几个杯子,壶身磕掉了漆。递茶的是位阿婆,围裙上沾着面粉,她把杯子一个个摆在石阶上,说“呷茶呷茶”,声音不大,可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
我跟着人群拐进旁边的小巷吃早饭。

  • 土笋冻切成小块,颤巍巍地卧在碟子里,浇上蒜泥、酱油和一点醋,凉,鲜,海的味道直冲鼻子。
  • 菜粿刚出油锅,外皮起泡,咬开是萝卜和米浆的甜,烫得人直呵气。
  • 捆蹄切成薄片,筋络一圈一圈,配一碗四果汤,冰水里有石花膏、绿豆和蜜豆。

摊主是个中年男人,一边切一边和我讲,早年间队伍从这条街过,家家都要在门口摆一张小桌,放茶放点心。如今摆桌的人少了,但只要锣一响,还是有人会把门推开半扇。“门开半扇就够了,”他说,“意思到了。”

三、午后,桥很长

中午日头烈,街面空了。我坐在骑楼的阴影里,看对面鞋铺的老人把一捆麻绳解开又绕上,绕得极慢。巷口飘来桔红糕的甜,甜里带一点金桔皮的辛,像方才艾草的余味换了个说法。

下午四点多,我往镇外走,去看安平桥。桥面很长,石头被磨得发亮,缝隙里长出细草。风从水上来,带咸腥。几个小孩在桥头放风筝,线绷得笔直,风筝卡在云底下,一动也不动。

锣声在这个时辰已经散了。可我总觉得它还留在老街上,压在某一扇半开的门后头,等明年端午再被人请出来。民间习俗大概就是这样:不写在纸上,靠人一年一年地用脚走、用嗓子喊、用一杯凉茶接着,接住了,就在。

回旅馆时,店主还坐在门口那张小桌旁。桌上的茶早已凉透,他没有倒掉,只是给每一只杯子重新盖上了盖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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