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泉州那天,天没亮透。出租车把我放在水门巷口,说前面进不去。巷子里已经有人在走动,昏黄的灯下,一口大锅正冒白汽。
面线糊就是这样开始的。细得像春雨的面线在勾了芡的汤里散着,老板拿长勺舀起一碗,问你要加什么——醋肉、卤蛋、大肠、海蛎,一样一样落进碗里,撒上白胡椒粉,再配一根油条。汤烫,面线几乎不用嚼,顺着喉咙就滑下去了。人也跟着醒过来。
邻桌坐着一个穿校服的学生,埋头吃得很急;再远一点,几位老人边吃边说话,声音很轻,像怕吵醒这条巷子。我坐在矮板凳上忽然想,所谓街巷风物,大概就是这样——不是牌坊也不是门票,是一口锅、一张矮桌、一句“要加什么”。
骑楼底下,时间走得慢些
吃完往西走,中山路的骑楼一列列立着。廊柱底下的阴影里,修表铺的师傅戴着放大镜,卖香烛的铺子门口堆着红纸和金箔,风一过,纸角轻轻翻。骑楼的好处是不怕日头也不怕雨,行人从早到晚都在这一条长廊下穿行,脚步声黏在水泥地上。
拐进金鱼巷,路忽然窄了。红砖墙上爬着不知名的藤,墙根摆着几盆茉莉。午后最热的时候,巷口有人卖石花膏:石花草熬出的胶质切成条,透亮,浇上蜜水和碎冰,端在手里凉得舒服。也有四果汤,绿豆、芋圆、莲子泡在糖水里,一碗下去,暑气就散了一半。
巷子里的吃食摊挨着的,多是这样几样东西——
- 蒜蓉枝:裹着蒜末和糖霜的麻花,咸里带甜,配茶刚好。
- 土笋冻:滩涂里的小生物熬出胶质,凝成小碗,浇蒜泥、酱油和醋。
- 润饼菜:薄饼里卷着豆芽、海苔、花生碎,春天前后家家都做。
再往里走,能听见厝里的动静——电视声、炒菜声、小孩子跑过天井的脚步声。有人家在门口晒被单,白布被风鼓起来,把一整面红墙都遮住了,又落下。
香火、燕尾脊和漏出来的南音
开元寺离得不远。进门先看见的是榕树,气根垂下来,影子在地上摊开一大片。东西塔立在那里,石头上刻着年代久远的浮雕,抬头看久了脖子会酸。檐角的燕尾脊向天翘着,把一角天空裁成弯弯的形状。殿前的香炉一直在冒烟,烟气混着木头和花的味道。听说每月农历廿六寺里有勤佛,那天人会多得挤不进山门。
傍晚从寺里出来,沿着涂门街慢慢走。关岳庙的香火很旺,几步之外的清净寺却是另一番安静,月光门立在街边,像一句没说完的话。同一条街上,几种香火各安其事,谁也不用让谁。
回钟楼那边的路上,我听见南音,从某扇半开的窗子里漏出来。洞箫的声气很慢,一句要拖很久。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卖满煎糕的摊子刚出锅,花生和芝麻的香气贴着地面走。
我在石阶上坐下来,把糕掰成两半,一半给自己,一半给旁边等食的猫。街上的人还在走,拎菜的、推车的、喊孩子回家吃饭的。明天五点半,水门巷那口锅还是会准时冒起白汽。老街的早晨,从来不等人,也从不迟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