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跟着锣鼓走一整夜:潮州正月的节庆风俗手记

到潮州是正月初三的傍晚。从潮汕站进城,车窗外一个接一个的水塘,水面映着零星的红灯笼。风里有股说不清的甜腥气,像香灰混着刚出锅的油。

放下行李出门,牌坊街已经安静下来。骑楼底下的老人坐在竹椅上,脚边搁一只搪瓷缸,泡着凤凰单丛,汤色深得像琥珀。我问他今晚有没有热闹,他抬抬下巴:“回去早点睡,等锣鼓响,你自然醒。”

第一声锣来自巷子深处

鼓声是十点以后到的。闷闷的一记,隔着好几条巷子,像谁在很远处敲一张绷紧的牛皮。先是一下,然后连成串,混进细碎的锣、唢呐,还有人群走动时那种沙沙的响。

我跟着声音拐进一条窄巷。巷口摆着长条香案,香一把接一把地插,灰积得老高。神轿抬过来时,我才看清是几位年轻人,胳膊上全是汗,肩头垫着毛巾,木杠压得发红。轿身是旧木雕的,漆掉了一些,烛火一晃,金漆又亮起来。

没有人指挥,队伍却能自己拐弯。前头举灯笼的小孩跑得快,后面抬轿的喊一声“慢、慢”,声音一层层传下去。鞭炮在脚边炸开,红纸屑黏在潮湿的青石板上,踩上去软软的。空气被硝烟填满,喉咙有点呛,可没人捂嘴。一位阿姨从门里端出不锈钢盆,里面是切好的甘蔗,招呼抬轿的人过来拿两截。

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所谓节庆风俗,其实不是给外人看的表演。它更像一条巷子自己约定好的呼吸节奏——什么时候该响,什么时候该歇,谁家出人,谁家出茶,都默契得很。

粿、茶与一碟卤鹅

第二天上午,我去了城西一处老厝。天井里架着两口大蒸笼,白气腾腾,阿婆掀盖的动作很快,怕跑了热气。笼里躺着刚蒸好的红桃粿,米浆做的皮透着淡粉,中间鼓鼓的,包着糯米、香菇、虾米和花生。

她一边递给我一个,一边说:“趁热,凉了皮就硬。”咬下去先是糯,再是咸香,香菇的味道慢慢出来,尾巴上还剩一点点甜。

潮汕的粿品多到记不住。在这一带的节庆风俗里,粿是顶要紧的吃食,敬神、待客、回礼都少不了它。我跟着阿婆认了几样:

  • 红桃粿,米浆做皮,包咸馅,蒸熟后按红印;
  • 酵粿,发得高,切开有蜂窝似的孔,甜;
  • 甜粿,糯米加糖熬成,冷透了切片煎,外焦里软。

中午在街边吃了卤鹅。狮头鹅切得厚,卤汁是深褐色的,南姜的味道先冲上来,接着是八角与桂皮。配一碟蒜泥醋,蘸一下,油腻就散了。旁边桌的老伯喝茶,杯子只有指甲盖那么大,倒茶的动作快得像在赶时间。

他说,过年这些天,家里的茶炉就没熄过。人来人往,一波走了又来一波,茶换了好几轮,话却总也说不完。

散场之后,天还没全亮

夜里两三点,队伍才慢慢散开。神轿被抬回庙里,抬轿的年轻人瘫坐在台阶上脱了鞋,脚底板全是红印子。有人递水,有人递烟,谁也没多说话。鞭炮的红纸屑铺了满地,扫帚靠着墙根立着,要等天亮才动手。

我沿着江边走回住处,韩江上有雾,对岸的灯虚成一片。回去烧水泡了一泡单丛,第一冲倒掉,第二冲才喝。喉咙里那股硝烟味被茶压下去,人也跟着松了。

第二天清晨六点多,我在巷口一家粿汁铺坐下。米浆蒸成的薄片切成条,浇一勺卤汁,再加卤蛋、豆干、一段猪肠。老板娘的锅铲一直没停,雾气把她的头发打成湿的。铺子小,坐满了刚下夜班的人和起早的老人,谁都不说话,只有筷子碰碗的声响。

我把最后一口汤喝完,出门看见昨晚那条巷子已经扫得干干净净。一场节庆风俗过去,只留墙角一小片没清掉的红。有人骑摩托经过,后座上绑着两箱粿,赶去下一个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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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名称:跟着锣鼓走一整夜:潮州正月的节庆风俗手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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