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到西屏的时候,天刚亮透。松阴溪上还压着一层薄薄的白汽,老街的石板被夜里那点潮气泡得发青,踩上去有点滑。街口第一家门板是卸下来的,靠墙立着,木头磨得发亮。
南直街的铺子开得早。打铁的那家已经把炉子生上了,叮当声一下一下,不急。隔壁弹棉花的一边踩机器一边同人搭话,棉絮在斜进来的光里飘,飘得很慢。卖草药的把竹匾搬到门口,鱼腥草、藿香、野菊摊开晒,风一过,整条街都是那种晒干的、微苦的清香。
我先买了两个灯盏盘。米浆倒进小小的铁皮盏里,搁进油锅,边上先翘起来,脆的,中间还软,带一点咸味。烫手,得两只手倒着换。站在檐下吃完,手指上都是油光。
薄饼摊前听来的旧事
老街中段有家摊薄饼的。铁板烧热,手上一团面,往板上一抹,再一提,薄薄一张皮就起来了,快得像变戏法。摊饼的阿婆一边翻皮一边跟我说话,说端午前后最忙,家家都要卷薄饼,豆腐干、笋丝、肉丝、豆芽,卷起来一口咬下去,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。
说到兴起,她拿竹片指了指溪对面那片山影:“喏,卯山。老辈人讲,唐朝时候山上有个姓叶的道士,会炼丹,也会给人看病。天旱了,就请他求雨。”她说到这里停了停,笑了,“我讲不全,反正是些老话。”
这段地方传说,我在老街听了不止一个版本。有说他会赶石头的,有说他不过是常年在山上采药的。谁也说不清哪句是真的,但说起来的时候,语气都一样——好像在讲一位出了远门的远房长辈。这种口气,比故事本身更让我记得住。阿婆说完,把一张饼皮翻过来,撒了点水,“你尝尝,趁热。”
我没上山,只在溪边坐了一会儿。水不大,露出底下的卵石,几个女人蹲在石阶上洗衣裳,棒槌声闷闷地荡开。一只白鹭贴着水面飞过去,落在独山那边的浅滩上,站了很久也不动。
一碗茶里的夏天
中午热起来,我拐进草药铺躲太阳。老板正给一位老太太配端午茶,鱼腥草、藿香、六月雪、野山楂,一样抓一小把,用旧报纸包成方胜。他说这东西松阳人家家会配,夏天当水喝,不苦,回口有点凉。我也包了一包,回去泡开,颜色淡淡的,喝着像走过一片刚下过雨的坡地。
若赶上三月三,山里的畲族村寨会做乌米饭——南烛叶捣出汁,把糯米浸得发青发黑,蒸出来带着草木的清气,配一碟咸菜就能吃两碗。我这次没赶上,只在一家小馆子里吃到炒的黄米粿,油不多,边缘焦香。
傍晚再走回老街,卖茶的老太太开始收摊,把竹匾一只只叠起来,木框碰在一起是闷的。溪上又起了雾。那位阿婆的薄饼摊也早收了,铁板凉下来,只剩墙上一点油烟印子。又有人提起那座山,说起的地方传说和早上的不太一样,我也没去分辨。屋檐下的灯一盏盏亮起来,我手里那包端午茶还带着草药铺的干香,慢慢走回去了。
